调研中记者发现，照料失能或半失能老(lao)人，每月护理费用在5000元至8000元之间，重度失能失智(zhi)，费用过(guo)万元。而目(mu)前，很多(duo)老(lao)年人的养老(lao)金无法覆盖这(zhe)笔费用。

缺(que)口(kou)，从一开始就存在。

“不是没有服务，而是很多(duo)家(jia)庭(ting)付不起，也不敢长期用。”广东省江门(men)市新会区(qu)养老(lao)中心主任梁锦业说，“不少家(jia)属一听护理费用是按月算(suan)，而且可能要算(suan)很多(duo)年，第一反应就是犹豫。”所以(yi)，有人形容照护费用是一条“看不到头的锁链”。

长期护理保险正是为了斩断这(zhe)条锁链。它被称为社保“第六险”，核心逻辑是把最不可控(kong)的护理支出，变成可预期的社会分担。

在重庆市开州区(qu)，93岁(sui)的张莲发因帕金森综合征(zheng)完全失能，入住养老(lao)院，每月费用约4000元。

重庆是长护险试点(dian)城市，2024年年中，张莲发被评估为重度失能后，长护险开始按月向养老(lao)院支付约1800元护理费用，家(jia)庭(ting)自付费用降至2200元左(zuo)右。“压力(li)小多(duo)了。”张莲发的儿子说。

根据国家(jia)医保局数据，经过(guo)近10年试点(dian)，长护险制度覆盖约3亿(yi)人，累计惠及超(chao)330万名失能群众，基金支出超(chao)千亿(yi)元。国家(jia)医保局党组书记、局长章轲表示(shi)，“十五五”时期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将从试点(dian)转向全面建制。这(zhe)意味着，如果(guo)未来身体情况走下(xia)坡路，老(lao)人们担心的护理费，将有一部(bu)分由长护险买单。

这(zhe)也是长护险的意义——兜底，把最不可控(kong)、最容易压垮(kua)家(jia)庭(ting)的那部(bu)分支出，变成可预期、可持续(xu)的保险保障。

“六险二金”：

从基本保障到品质补充(chong)

长护险解决了失能家(jia)庭(ting)“不敢老(lao)、不敢病(bing)”的最大顾(gu)虑，但这(zhe)只是养老(lao)账单的一部(bu)分。对于更多(duo)目(mu)前身体健康(kang)的老(lao)人来说，他们最大的支出是细水(shui)长流的生活费。

他们的养老(lao)钱从哪里来？

国家(jia)给出的答案是：做大“第二支柱(zhu)”，做实“第三支柱(zhu)”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，要加快发展多(duo)层次(ci)、多(duo)支柱(zhu)养老(lao)保险体系，强化第二、第三支柱(zhu)养老(lao)保险。这(zhe)一顶层设计落实到具体制度上，就是要把养老(lao)的“三支柱(zhu)”体系做实。

在我国养老(lao)保险体系中，第一支柱(zhu)是“地(di)基”，即基本养老(lao)保险。这(zhe)笔钱由国家(jia)和(he)用人单位负(fu)责，保证老(lao)年人有一份基础收入。

第二支柱(zhu)是“台阶”，即企业年金和(he)职业年金。这(zhe)笔资金由用人单位建立，旨在为退(tui)休后的生活“垫高一层”。人社部(bu)数据显示(shi)，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，全国建立企业年金的用人单位17.5万户，参加职工3332.05万人，积累基金4.09万亿(yi)元。

经过(guo)多(duo)年发展，企业年金虽(sui)然规模不小，但相比庞大的就业人口(kou)，其覆盖面依然有限。既有部(bu)分中小企业经营压力(li)较大、缴费能力(li)弱的原因，也受政策宣传力(li)度不够、建立门(men)槛较高和(he)流程(cheng)复杂等因素影响，“不知道”“不愿(yuan)建”“不会建”“不方便”影响了年金扩面。

2025年12月，人力(li)资源社会保障部(bu)、财政部(bu)印发《关于进(jin)一步做好企业年金工作的意见》，提出拓宽覆盖范围、简化建立程(cheng)序、灵活选择缴费比例(li)、自主选择建立方式等措施。加上正在全面推开的长护险，“五险一金”有望扩展为“六险二金”。

面对企业年金扩面难题，英(ying)美等国的经验是采取类强制的自动加入机制。我国也在尝试“自动加入机制”，雄(xiong)安(an)新区(qu)已率先出台相关政策。截至2026年1月，新区(qu)建立企业年金的用人单位数量已有100余家(jia)，较2024年年底翻了两番。这(zhe)意味着，如果(guo)单位建立了年金，普通职工退(tui)休后除了养老(lao)金，还能多(duo)一份稳定收入。

第三支柱(zhu)相当于“私(si)家(jia)花园”，是个(ge)人养老(lao)金和(he)商业保险。这(zhe)是国家(jia)鼓励个(ge)人预存一笔专款专用的“私(si)房钱”，还能抵税。

以(yi)个(ge)人养老(lao)金为例(li)，个(ge)人每年额度为1.2万元，目(mu)前市面上可购买的相关产品超(chao)过(guo)1200款，包括储蓄、养老(lao)理财、养老(lao)目(mu)标基金、长期养老(lao)年金保险等。这(zhe)类产品的共同特点(dian)是锁定期限较长、追求稳健回报。等退(tui)休后，这(zhe)笔钱就是“想干啥就干啥的资金”，不受基本养老(lao)金限制。

商业保险产品更多(duo)，丰俭由人。对于辛雅丽担心的“每天580元一对一护理”，如果(guo)她(ta)年轻时买了商业长护险，就由保险公司买单，不增加子女太多(duo)负(fu)担。

第三支柱(zhu)不是“富(fu)人的专利”，而是“时间的魔法”。大童保险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总裁助理尧旭华表示(shi)，哪怕每月存几百元，通过(guo)长期复利，也能把现在的闲钱变成未来确定的现金流，让晚年生活从“毛坯”变“精装”。

“与单纯储蓄相比，第三支柱(zhu)的收益率高一些。”尧旭华介绍(shao)，“当前国有银行五年期整存整取挂牌利率普遍在1.30%至1.60%，保险公司给的投(tou)资收益是浮动的，低风(feng)险的投(tou)资收益率在3%左(zuo)右，具体要看个(ge)人如何配置(zhi)。”

当下(xia)很多(duo)年轻人面临房贷、育儿压力(li)，每年1.2万元的个(ge)人养老(lao)金，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(fu)担。尧旭华认为，应根据家(jia)庭(ting)实际情况配置(zhi)。另外(wai)，对于低收入群体，养老(lao)更多(duo)依赖政府兜底和(he)长护险，这(zhe)也是“十五五”时期，长护险要加速覆盖全民的重要意义。

多(duo)方协同：

筑牢养老(lao)支付体系基石

养老(lao)服务既是关乎基本民生的事业，需要政府履行保基本、兜底线的责任，也是潜力(li)巨大的产业，需要社会资本和(he)市场化机制来满足多(duo)样化、多(duo)层次(ci)的需求。

从基层实践来看，比较有效的模式是政府主导，筑牢普惠性服务的基础设施与保障网络，市场机制在此基础上提升运营效率与服务品质。

——政府筑基与补贴：从“补砖头”到“补服务”。

公共财政的首要职责是确保普惠性服务“有地(di)方”。2025年4月，78岁(sui)的邱(qiu)细女从福建省南平市光泽县(xian)桥亭村(cun)搬(ban)到了县(xian)里的“幸福里”，这(zhe)是政府建设的养老(lao)社区(qu)，政府还购买志(zhi)愿(yuan)服务照顾(gu)老(lao)人。像邱(qiu)细女一样的“空心村(cun)”独居老(lao)人可自愿(yuan)入住，以(yi)养老(lao)金、耕地(di)林地(di)流转收入等抵扣房费。

国家(jia)持续(xu)推进(jin)的城镇老(lao)旧小区(qu)改造、老(lao)年友(you)好型社区(qu)建设，其核心正是通过(guo)财政资金，系统性补上社区(qu)养老(lao)的物理空间短板。

与此同时，财政补贴也正在从直接补贴养老(lao)机构，逐步转向补贴老(lao)年人自身，支持老(lao)年人“买服务、用服务”。

近期，民政部(bu)、财政部(bu)联合印发通知，明确自2026年起，面向中度及以(yi)上失能老(lao)年人发放每月最高800元的养老(lao)服务消费补贴。山东等地(di)的试点(dian)经验也表明，这(zhe)种“补需方”的方式效果(guo)显著。据山东省民政厅厅长庄严介绍(shao)，各地(di)在实行护理服务券后，上门(men)照护需求明显增加，护理人员收入趋于可预期，人员流动性有所下(xia)降，逐渐形成“老(lao)人愿(yuan)用、机构敢供、人员能留”的良性循环。

民政部(bu)党组成员、中国老(lao)龄协会会长孙(sun)硕鹏表示(shi)，加大对老(lao)有所养这(zhe)一重要民生领(ling)域的投(tou)资，既是补齐公共服务短板所需，也可以(yi)丰富(fu)养老(lao)产业业态、拉动养老(lao)服务消费扩容，催生经济增长新动能。

——长期资金接力(li)：保险公司做“出资人”而非“房东”。

养老(lao)产业回报周期往往在10年以(yi)上，且现金流释放缓慢。传统银行贷款期限短、要求高，养老(lao)机构很难靠自身积累扩张。尧旭华认为，保险资金，尤其是寿险资金期限长，动辄20年至30年，规模大，且追求长期稳定回报，天然是养老(lao)产业的“长钱”。

近年来，保险资金的角色也在发生转变，逐步形成了三种角色。

一是做“买单人”，解决“没钱付”的问题。保险公司不只是卖产品，更是通过(guo)“保险直付”模式，直接与养老(lao)机构结算(suan)。当老(lao)人需要护理时，保险公司直接赔钱给机构，不用老(lao)人动用自己(ji)的“老(lao)本”。

二是做“出资人”，解决“没钱建”的问题。以(yi)前提到保险资金与养老(lao)，大家(jia)第一印象都是险资建设的养老(lao)社区(qu)，比如泰康(kang)之家(jia)、大家(jia)的家(jia)。但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梁涛指出，养老(lao)市场存在一个(ge)反差：人口(kou)老(lao)龄化带来的“需求想象”，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机构端的可持续(xu)运营能力(li)。

这(zhe)一判断，也在影响险资的参与路径。近年来，更多(duo)保险资金通过(guo)基金、股权和(he)债权计划，与专业运营方合作，参与养老(lao)机构、护理网络和(he)康(kang)复设施建设，降低直接运营风(feng)险。

三是做“大管家(jia)”，替(ti)企业和(he)个(ge)人打(da)理第二、第三支柱(zhu)的资金。以(yi)泰康(kang)资产为例(li)，截至2025年末(mo)，其管理的养老(lao)金规模约1.3万亿(yi)元，企业年金超(chao)过(guo)6900亿(yi)元，通过(guo)专业投(tou)资实现保值增值。

这(zhe)些长期资金的持续(xu)投(tou)入，为养老(lao)产业提供了稳定的长期资本。在财政托底之外(wai)，这(zhe)种更理性、更审慎的金融接力(li)，正在成为构建多(duo)元、可持续(xu)养老(lao)支付体系的重要一环。

从张莲发享受到长护险的托举，到辛雅丽在现实中的权衡，这(zhe)些看似个(ge)体的故事，共同拼接出一幅关乎亿(yi)万人的时代图(tu)景。体面养老(lao)的钱从哪里来？答案已不再是单一的“靠自己(ji)”或“靠国家(jia)”，而是一个(ge)立体的资金池。养老(lao)钱不仅是一个(ge)家(jia)庭(ting)的经济账，更是实现共同富(fu)裕(yu)道路上必须筑牢的社会安(an)全网基石，关乎亿(yi)万家(jia)庭(ting)对未来稳定的预期，是扩大内需、提振(zhen)消费的重要社会基础。如果(guo)政策落地(di)及时，加上年轻时提早规划，支付体面养老(lao)的账单，可能就不再那么令人焦虑。

（调研组成员：刘(liu)晓峰 佘(she) 颖 于 泳 敖 蓉(rong) 康(kang)琼艳 武亚(ya)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