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夫卡城堡与测(ce)量员(yuan)施塔赫

在卡夫卡的未竟之作《城堡》的开(kai)头，他为我们描述了(le)一座矗立(li)在深夜雪山上，被雾霭和黑暗笼罩的城堡。主人公K知道它在那里(li)，却没(mei)有(you)任何光亮让他看得清(qing)它的轮廓。然而，当K第(di)二天走近了(le)细看时，却发现它不过是杂乱无章的一群建筑(zhu)，与他故乡的村镇相差无几。但(dan)恰恰是这座平平无奇的城堡，仿佛有(you)着奇特的魔力，既拒(ju)绝(jue)他进入，又不放他离去，让他殚精竭虑，摸索徘徊，耗尽(jin)了(le)心血和一生的光阴。

也许，每一个想用自己的文(wen)字勾勒卡夫卡的人生故事，并以此探寻其写作奥(ao)秘的人，都面对着同样的一座城堡。卡夫卡作为荒诞、神(shen)秘甚至暗黑作家的盛大名声笼罩在他那短暂的四十一年人间岁(sui)月上。然而，拨开(kai)历史的烟尘，我们看到的却又是那么不起眼的一生。德国学者(zhe)、卡夫卡专家克(ke)劳斯·瓦根巴赫（Klaus Wagenbach）在他的传记开(kai)头就不禁感慨，这是多么单调而贫乏(fa)的生平，一个性格内向又身患肺结核的犹太(tai)裔布拉格小职员(yuan)，几乎不曾离开(kai)过家乡，更不曾在二十世纪初最波澜壮阔(kuo)的现代(dai)文(wen)学江湖中播弄风潮。可他偏偏是在这样平平无奇的生活中，迸发出那么惊世骇俗又魔幻迷人的文(wen)学冲击波，震动全世界文(wen)坛超过一百年，直至今日都不减(jian)其威(wei)。于是那些(xie)布拉格旧城中的晨昏起居，又显出一种奇异的吸引(yin)力，仿佛其中蕴含了(le)让人甘愿为之殚精竭虑，探寻不已的心灵隐秘，尽(jin)管这座灵魂的城堡最终还是无路可达，永远在虚无缥缈(miao)中招(zhao)引(yin)人们的遥望和神(shen)迷。或者(zhe)，就如莱纳(na)·施塔赫（Reiner Stach）所写：“那个陌生的生命总(zong)是躲着我们，就像黄昏时分的某个动物(wu)突然出现在林(lin)子(zi)边上，又瞬间消失。没(mei)有(you)一个方(fang)法(fa)的陷阱可以帮(bang)助(zhu)我们捕获它，而科学的笼子(zi)仍然是空的。”

也正是这位施塔赫，以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毅和执着，贡献了(le)迄今为止最细密也最壮观，最生动鲜明也最体察入微的《卡夫卡传》。这部德语巨作从2002年至2014年分三卷（《关(guan)键岁(sui)月》《领悟之年》《早年》）出版，原文(wen)总(zong)页数超过两千页，如今也终于全部亮相于中文(wen)世界。任卫东、黄雪媛(yuan)和程卫平三位译者(zhe)，以足可比肩原作者(zhe)的坚毅和热情(qing)，更凭借对卡夫卡和德语文(wen)学的精深感知力与娴熟传神(shen)的精彩译笔(bi)，让我们得以追随施塔赫坚定又谨慎的步伐，在名为卡夫卡的城堡前守候每一个奇异生命乍现的黄昏瞬间。

是的，施塔赫是一个足够清(qing)醒却又足够有(you)野心和文(wen)才的传记作者(zhe)。这位1951年生于萨克(ke)森的德国作家，虽然一直不屑于学院派汗牛充(chong)栋的卡夫卡论著，但(dan)是自己却是在学院中成长（继而叛离）的卡夫卡专家。他在著名学府法(fa)兰克(ke)福(fu)大学完成了(le)以卡夫卡笔(bi)下的女性特质为题的论文(wen)，获得了(le)文(wen)学博士学位，随后(hou)进入出版业，以学术编辑的身份供(gong)职于费(fei)舍尔出版社，并参与了(le)这家德国顶尖文(wen)学出版社的卡夫卡校勘(kan)版全集的编纂工作；他还曾赴美国搜集卡夫卡的情(qing)人菲莉丝·鲍尔的遗产，在大西洋两岸举办了(le)《卡夫卡的新娘(niang)》特展。1996年他开(kai)始了(le)独自测(ce)量卡夫卡心灵疆域的漫漫征程，在日记、书信和无数研究文(wen)献组(zu)成的浩渺文(wen)海中沉潜探寻，历时十八(ba)年写成了(le)国际公认的记述卡夫卡人生的权威(wei)之作。他深知任何传记作家都难以真正穿(chuan)透传主的所谓“真实生活”那座城堡，更何况是卡夫卡这座举世闻名的迷宫。他也深知学术界经历一个世纪的搜罗探访，已将这位早逝作家的外部生活细节勘(kan)探至极限，剩下的空白在现有(you)条件下也难再补全。但(dan)另一方(fang)面，他坚信卡夫卡的故事还需(xu)要书写，坚信卡夫卡的文(wen)字与人生之间的纠缠关(guan)联还需(xu)要一一拆(chai)解，所以他将自己多年的研读所得，熔铸、炼化、锻造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画面，在读者(zhe)面前上演。其实，他无意洞穿(chuan)这座城堡的层层深幽，寻找(zhao)可能从来就不存(cun)在的解密钥匙。他要做的，是以自己的方(fang)式完成一次土地测(ce)量，测(ce)算这城堡的平凡外观与无尽(jin)隐秘之间离合牵动的力场(chang)结构，度量其中一砖一瓦堆砌成型的建造历程与难度系(xi)数。正如他在《领悟之年》结尾处所言，他着力呈现“一切是如何发生的”。

《城堡》1926年初版本

那么，在这白驹过隙般的四十一年里(li)，在这数千页的细致勾画与娓(wei)娓(wei)追述里(li)，到底(di)发生了(le)怎样的人生故事？这里(li)发生的，是多个平行世界的交叠、切换、互动。最常见的一个卡夫卡神(shen)话，是认为卡夫卡始终漂浮在一个与职业、家庭和婚姻这样的世俗生活隔绝(jue)的平流层，他在与世俗社会打(da)交道的时候手足无措(cuo)而备(bei)受煎熬，一心只愿在深夜的写作中获得自我的自由。他的作品也仿佛横空出世，远离大地上的人间，常常缺少时代(dai)和地点的具体信息，无法(fa)与现实挂钩。他不是自己在日记中反复吐露自己面对职业工作的倦怠，不是在《致父亲的信》中声称父亲是精明强悍的实干(gan)家而自己在生活中脆(cui)弱得不堪一击吗？施塔赫并不否认卡夫卡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疏离，但(dan)他也提醒我们，“一个现实世界的游离者(zhe)并不真的能任意打(da)开(kai)或关(guan)闭内外世界那道精妙的闸门。内部世界始终在召唤他，拉扯(che)他，现实世界则要求(qiu)他保持清(qing)醒”，“他在内部世界依然是个陌生人。明明在场(chang)，却心不在焉——既不在这里(li)，也不在那里(li)”。

因(yin)此，施塔赫从一开(kai)始就试图(tu)描述一个在不同世界里(li)来回穿(chuan)梭，无法(fa)全然停留在任何一边的矛盾体卡夫卡。或者(zhe)说，施塔赫为我们再现了(le)一个时刻在折叠自己的生活空间，时刻在进入和逃离之间横跳的流动型人格：他向着生活举起文(wen)学的面具，反过来也在文(wen)学中拾掇生活的碎片。任何一个平行世界并不曾真正离开(kai)过他的生活，而是被他折进了(le)字里(li)行间，或者(zhe)叠加于白日梦(meng)里(li)。在《早年》里(li)，这种折叠的艺(yi)术随着一个少年的身心成长而觉醒，在文(wen)学梦(meng)的萌发和人生的诸(zhu)多初体验(yan)中成型。在《关(guan)键岁(sui)月》里(li)，职场(chang)、恋情(qing)和写作的三角关(guan)系(xi)是卡夫卡在成人阶段最关(guan)键的心灵引(yin)力场(chang)，决(jue)定了(le)他喷薄而出的创造力和许多个辗转反侧(ce)的不眠之夜。他的折叠体验(yan)中有(you)犹豫和痛苦，也有(you)渴望和快感。而到了(le)《领悟之年》，巨大的外部冲击力让这种折叠人生有(you)了(le)另一种质变，世界历史和个体命运，爱欲之火和恶疾之苦，在叠合旋转之中孕育出了(le)文(wen)学星云的又一次迸发。可以说，标题中的领悟，正是卡夫卡的折叠机制在多重洗礼中臻于完满的标志：他并非遗世独立(li)，而是日益认识到自己与不同世界的若即若离；他的文(wen)学也没(mei)有(you)背(bei)离现实世界，而是迎向这个世界，与之撞击、交错(cuo)、反射，继而生成自己的另一重世界。在这之中，存(cun)在着一个被施塔赫描述得极其动人的世界——文(wen)学体验(yan)莫(mo)过于战争、爱情(qing)、疾病及死亡。

平民(min)卡夫卡：世界大战和帝国挽歌

最容易被评论家和读者(zhe)用来证明卡夫卡不问世事的一个例子(zi)，当属(shu)他在1914年8月2日的日记里(li)写下的这句(ju)话：“德国向俄国宣战——下午去了(le)游泳学校。”仿佛外部大世界的轰动事件和个人小世界的日常生活彼此分离，平行推进，互不干(gan)涉。施塔赫却在这部《领悟之年》中用了(le)超过三分之一的篇幅，讲述卡夫卡与这场(chang)世纪浩劫交缠的人生历程。是的，他非但(dan)不能置身事外，反而深陷其中，其生存(cun)境遇和创作轨迹都为之发生巨变。

首先，我们对卡夫卡的固有(you)印象会遭到极大挑战，这位甘居俗世边缘的局外人居然多次尝试参军，渴望奔(ben)赴前线。然而我们接着又会在施塔赫的详细解说中获得安慰，卡夫卡与当时许多被战争宣传和民(min)族狂热情(qing)绪裹挟的作家不同，他并不以报国建功为志向，他选择战场(chang)是为了(le)从另一场(chang)战争中逃离：他刚刚经历了(le)情(qing)人菲莉丝·鲍尔的一场(chang)“审判(pan)”（她因(yin)怀疑他出轨而与他当面对质，导致两人解除婚约），在家庭和职场(chang)的世俗要求(qiu)下备(bei)受煎熬。他无法(fa)自拔(ba)，却希望利用战争这一跳板，合法(fa)地摆脱市民(min)生活的负累。最后(hou)，我们看到了(le)一个非常有(you)卡夫卡风格的结局：他的保险(xian)公司上司从1915年至1918年，每一年都出面干(gan)涉，让卡夫卡反复“获批暂停服役(yi)”直至战争结束。卡夫卡在战争岁(sui)月里(li)被迫留在“平民(min)卡夫卡”这个身份之中。不同世界的交叠决(jue)定了(le)他的冒险(xian)之举，也注定了(le)他无法(fa)摆脱生活的囚困(kun)。

即使(shi)是后(hou)方(fang)的平民(min)卡夫卡，也并没(mei)有(you)远离战争。施塔赫甚至大胆(dan)推测(ce)，“卡夫卡很可能比同时代(dai)大多数作家更了(le)解战争的恐怖”。他任职的劳工事务保险(xian)局接受奥(ao)匈(xiong)帝国政(zheng)府的委派，参与返(fan)乡伤残军人的善后(hou)工作。卡夫卡得以目睹世界历史上第(di)一次配备(bei)高科技的政(zheng)治暴力在无数人的身体和心灵上造成的可怕伤害(hai)。职场(chang)上的卡夫卡，表现出了(le)高度的责任感和实干(gan)能力，与他日记中那个抱(bao)怨不停的打(da)工人形象大相径庭。施塔赫让我们看到，他如何发挥自己的文(wen)学才能，为一家安置战争神(shen)经症(zheng)病患的疗养院撰写颇(po)具感染(ran)力的筹款(kuan)公告。这是之前众多的卡夫卡传记容易忽视的一点：卡夫卡与世界的关(guan)联，不仅是怨怼(dui)和逃避，还有(you)承担和投入。只不过，恰恰因(yin)为投入，才会更深地感受世间的残忍(ren)与无奈，而这又成为写作的动力和源(yuan)泉。

卡夫卡的写作在世界大战的第(di)三个寒冬进入了(le)一个新的高峰(feng)期，这已经是为人熟知的奇特文(wen)学事件。今日游览布拉格的卡夫卡读者(zhe)，少不了(le)都要拜访一下布拉格城堡下排列(lie)了(le)一连串矮屋的窄巷，这便是炼金术士巷，俗称黄金巷。巷中第(di)22号，就是卡夫卡从1916年秋到1917年春居住过的地方(fang)，最初由他小妹奥(ao)特拉租下，随后(hou)哥哥就利用了(le)这个远离市区的僻静屋宅，让自己的泉涌才思化作四个八(ba)开(kai)笔(bi)记本上的文(wen)字。多年后(hou)，其中许多精彩的短篇将结集成《乡村医生》小说集出版。听上去这又是一个在战乱中为自己独辟(pi)一个平行宇宙的写作神(shen)话，不过其实大战的影响已经沁入那些(xie)匪夷(yi)所思的文(wen)字的深层，那看似怪诞的乡村或动物(wu)故事，都镌(juan)刻着暴力和规(gui)训，失落和囚禁的烙印。文(wen)明的假面脱落，露出野蛮的狰狞。这无疑是世界大战的一种转写。更为直接的对应则是奥(ao)匈(xiong)帝国的年迈皇帝弗朗茨·约瑟夫一世在1916年11月辞世，而卡夫卡则在第(di)二年年初写下了(le)《旧事一页》和《一道圣旨》这两则假托中国背(bei)景的帝国叙事片断。被蛮族围攻的皇都，垂死的帝王和徒劳等待圣旨的子(zi)民(min)，是来自异域的画面，更流露出为本国之崩塌厄运发出的叹惋和自嘲。在卡夫卡的作品序列(lie)里(li)，这是一幕全新的场(chang)景，一种全新的折叠手法(fa)。

《乡村医生》1919年初版本

施塔赫对此总(zong)结道：“就在国家抛弃它的子(zi)民(min)，同时又失去最高级统治者(zhe)的那一刻，卡夫卡开(kai)始重建外部生活与写作生活：他开(kai)启了(le)一场(chang)写作实验(yan)，大胆(dan)尝试新的文(wen)学形式，无论生活还是创作，都焕然一新。外部震荡与个人突破在时间点上如此惊人地默契，绝(jue)非偶然：卡夫卡以创造性的方(fang)式回应时代(dai)危机，外部世界迫使(shi)他摆脱惯性，冲破束缚(fu)，寻找(zhao)生存(cun)下去的可能性。”世界大战将卡夫卡抛入了(le)新的写作，新的生活，其中也包括新的恋情(qing)。

恋人卡夫卡：笑声、火焰和迷宫

卡夫卡的几段恋情(qing)，是所有(you)传记和不少卡夫卡研究都不会放过的热点话题。尤其是菲莉丝·鲍尔和卡夫卡的离合纠缠，更是吸引(yin)了(le)绝(jue)大部分人的眼光。这毕竟是让作家卡夫卡真正找(zhao)到自己的风格，写出《判(pan)决(jue)》和《审判(pan)》的关(guan)键经历。移居英国的德语作家、诺贝尔文(wen)学奖获得者(zhe)埃(ai)利亚斯·卡内蒂（Elias Canetti）依据(ju)两人的通信写了(le)《另一种审判(pan)》，强调了(le)作家的私人情(qing)感与创作之间密不可分的关(guan)系(xi)。另一方(fang)面，卡夫卡在这些(xie)恋情(qing)中似乎都难善终，都难逃落败的结局，这又坐实了(le)不少人认定的卡夫卡式人格缺陷：他难以进入世俗婚恋，难以拥有(you)普通人的情(qing)感生活。但(dan)是在施塔赫笔(bi)下，这并非一种缺陷，而是家庭、社会、个体命运和文(wen)学追求(qiu)之间碰撞、抵牾和撕扯(che)的后(hou)果。在《关(guan)键岁(sui)月》中，他花(hua)费(fei)了(le)大量笔(bi)墨，来揭示卡夫卡面对菲莉丝的种种犹豫彷(fang)徨，如何由他对性、家庭和写作的欲念与恐惧造就。到了(le)《领悟之年》，与菲莉丝的纠缠依然占去了(le)最初几章的篇幅，但(dan)是肺结核的诊断彻底(di)终结了(le)这场(chang)难解难分的情(qing)感羁绊。接下来登场(chang)的三位女性，则映(ying)照了(le)卡夫卡生命中截(jie)然不同的生存(cun)阶段和文(wen)学气象。

卡内蒂著《另一种审判(pan)》

施塔赫非常擅长采用蒙太(tai)奇的手法(fa)，他从私密的日记回忆里(li)，从私密的信件、明信片和便条里(li)，采集了(le)最能展示爱欲涌动的画面和言辞，让我们看到卡夫卡也拥有(you)温柔甚而炽烈的一面。他写尤莉亚·沃里(li)泽克(ke)的出场(chang)，首先调用了(le)卡夫卡的笑来铺垫(dian)：“卡夫卡笑了(le)。卡夫卡笑个不停。到最后(hou)，几个星期之后(hou)，笑开(kai)始生出痛。这情(qing)形令他不安，甚至略感羞耻。”这笑声里(li)有(you)掩饰尴尬的社恐成分，但(dan)更多的是情(qing)动时刻勃发的欢乐生机。这真的是那个以阴郁和怪诞闻名的孤独作家卡夫卡吗？与尤莉亚的恋情(qing)终结于父母的干(gan)预，向来让卡夫卡感到压抑的家庭权威(wei)这次发挥了(le)实质性的压制作用。于是，世界文(wen)学中最著名的父子(zi)矛盾见证《致父亲的信》诞生，现实生活中的恋爱触礁，激起了(le)文(wen)学中声讨父亲的耀眼浪花(hua)。

对另一位卡夫卡情(qing)人密伦娜·耶森斯卡，施塔赫用了(le)“活力之火”这样的标题来彰显她在卡夫卡生命中投下的明亮、热烈和活跃的激情(qing)时刻。他毫(hao)不吝(lin)惜自己的文(wen)采，浓墨重彩地勾勒出恋爱中的卡夫卡：“海浪掀到最高点。卡夫卡浮在空中。几天来，他感觉想象和现实相互交融混杂，仿佛如今终于通过并超越了(le)多年来使(shi)他几近疯狂的那持续(xu)不断的耐(nai)力测(ce)试。密伦娜给(gei)了(le)他通向幻想世界的许可，而同时，她也是和他并肩一起走过维(wei)也纳(na)街头的那个女人，他见过她的公寓，曾和她一起静静躺在浩瀚无垠(ken)的森林(lin)深处，森林(lin)则为他们遮蔽了(le)尘世的喧嚣和痛楚，此后(hou)数周，他在脑海里(li)一再唤醒对这一画面的记忆。”如果说和菲莉丝的通信，暴露了(le)一个在性和婚姻前徘徊张皇的青年卡夫卡的焦虑，那么和密伦娜的通信，则让一个满怀勇气和憧憬(jing)，投身爱欲波涛的成熟卡夫卡跃然纸上。而施塔赫捕捉到了(le)其中的义无反顾，其中的酣畅忘我，但(dan)很快，他也捕捉到了(le)其中的惘然惆怅。卡夫卡在这位才智杰出又有(you)叛逆精神(shen)的女性身上看到了(le)共(gong)同逃离世俗束缚(fu)，共(gong)享灵肉合一的情(qing)爱的可能，却也体验(yan)到了(le)另一个层次上的挫败和无奈：密伦娜终究不愿离开(kai)自己的丈夫，两人的恋情(qing)黯然收场(chang)。不过他们维(wei)持了(le)心灵密友的关(guan)系(xi)，密伦娜为卡夫卡所写的吊唁也证明了(le)两人的心意相通。施塔赫则在卡夫卡的《城堡》中看到了(le)密伦娜的蓝眼睛。他相信，卡夫卡将这场(chang)恋爱中那些(xie)深入肺腑的激情(qing)与痛楚都折叠进了(le)这部神(shen)秘的小说中，打(da)造了(le)一个杂糅记忆、虚幻与现实的迷宫。

卡夫卡生命中最后(hou)一位恋人，朵拉·迪曼特，也陪伴了(le)卡夫卡最后(hou)的文(wen)学创作。这是卡夫卡病况急(ji)转直下直至惨淡离世的两年岁(sui)月，但(dan)令人称奇的是，这也是他对爱情(qing)、生命和文(wen)学爆发出无比强烈的渴求(qiu)与坚定的行动力的终末时光，仿佛是彗(hui)星燃尽(jin)陨落前一定要放射出最绚烂的光亮。我们追随施塔赫的细致叙述，看到他如何毅然决(jue)然离开(kai)布拉格，搬去柏林(lin)和朵拉同住，在备(bei)受通货膨胀和物(wu)资短缺折磨的魏玛共(gong)和国首都，坚持维(wei)护着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，直到不可能继续(xu)。我们也看到他如何继续(xu)笔(bi)耕不辍(chuo)，甚至写下了(le)第(di)四部长篇小说，直到不可能继续(xu)。我们也得知我们今天不可能读到这些(xie)临终之作了(le)，因(yin)为朵拉不像布罗德那样背(bei)叛卡夫卡的遗愿，而是听从卡夫卡的要求(qiu)，烧毁了(le)几乎所有(you)在柏林(lin)写下的手稿。残留的笔(bi)记，则因(yin)为后(hou)来纳(na)粹盖世太(tai)保的搜查而消失在了(le)浩繁的文(wen)件档案之中。这仿佛是卡夫卡在文(wen)学中营造的一个个灭亡的绝(jue)境照进了(le)现实：斯人已逝，痕迹散尽(jin)，残留的信号留在了(le)无人可入的迷宫的某个角落里(li)。

病人卡夫卡：死亡的种子(zi)和文(wen)字的生命

当然，任何一部传记，总(zong)要面对并再现传主肉身的死亡和消逝。施塔赫在这方(fang)面，也践行了(le)卡夫卡写作的犀利、冷静和细腻。他从第(di)十章的1917年肺结核确诊开(kai)始，就在向我们预告卡夫卡的早逝命运，肺结核是一粒埋在卡夫卡体内的死亡种子(zi)。在接下来的叙述中，施塔赫详细而客观地描述了(le)卡夫卡如何反复向保险(xian)公司请假，如何赴各地疗养院并目睹形形色(se)色(se)的病人，如何在此期间收获了(le)爱情(qing)（尤莉亚和朵拉都是他在疗养院中结识的），又如何与情(qing)人、友人、家人谈论自己的病情(qing)。就仿佛为我们讲述这颗种子(zi)如何发芽、生长，长出枝蔓，甚至，开(kai)出意料之外的花(hua)朵。

的确，按照施塔赫对卡夫卡思绪的追索，卡夫卡对于疾病有(you)着惊人的豁达，甚至怀有(you)一种奇异的感恩心情(qing)。是疾病让他得以逐步远离职场(chang)，并成功地在1922年7月1日退(tui)休，彻底(di)摆脱了(le)职业工作的重压。另一方(fang)面，疾病也成为他观察自己和世界的一个重要滤镜，让他更深切地感受到分裂(lie)和疏离的生存(cun)状(zhuang)态(tai)，让他更充(chong)分地体味个体心灵和外部生活之间的断裂(lie)和牵绊。施塔赫引(yin)用了(le)他在1922年1月16日的日记，用卡夫卡自己的比喻(yu)来显示病人卡夫卡的困(kun)苦：

时钟不同步，内部的时钟以恶魔般、鬼神(shen)般、不管怎么说都是非人的速度在运转，外部的时钟则以其惯常的速度跛行。除了(le)两个不同的世界分离开(kai)来，还能发生什(shi)么呢？它们非常可怖地分离开(kai)来，至少是可怕地相互撕扯(che)。

也正因(yin)为有(you)这种被撕扯(che)的生存(cun)之痛，病人卡夫卡才能用自己的文(wen)字，为所有(you)被所谓正常生活的权力机制折磨的现代(dai)人代(dai)言。他的疾病，不仅是生理上的，也是心灵上的，不仅是个人的，也是人类整体的。这颗死亡的种子(zi)，也在整个现代(dai)社会的内部和外部时间的夹缝里(li)攀援而上，蔓延滋长。

不过，与这死亡相应的，却是卡夫卡从未衰退(tui)过的生命力。直至生命的最后(hou)时刻，他不仅拥有(you)了(le)破釜沉舟的勇气，要挣脱布拉格而走向柏林(lin)，挣脱家庭而走向爱情(qing)，而且(qie)他也不放弃写作，不放弃他的文(wen)学使(shi)命。他不追求(qiu)身后(hou)的名誉和影响，却将写作本身视为与死亡的斗争。施塔赫在最后(hou)一章里(li)，既写出了(le)病痛如恶魔般的加速攻击，写出了(le)种种徒劳的医疗措(cuo)施，也写出了(le)卡夫卡最后(hou)的柔情(qing)，他在喉咙已经感染(ran)，无法(fa)说话的时候依然用纸条写下词句(ju)，尝试与朵拉和其他人沟通，表达自己对世界和生命的眷恋。一个尤其让人动容的细节是：“他很喜欢别人送来的鲜花(hua)，但(dan)希望这些(xie)花(hua)用心摆放，让每一朵都光彩夺目，而且(qie)他要别人好(hao)好(hao)养护这些(xie)花(hua)：‘您(nin)有(you)空吗？那就请您(nin)帮(bang)忙(mang)给(gei)芍药(yao)浇点水吧。’”

或许，这是施塔赫的《卡夫卡传》留给(gei)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吧：疾病和死亡培育出的是文(wen)学的不朽生命。这垂死的作者(zhe)挂念的花(hua)朵，就是他寄托于文(wen)字的希望吧。正如《领悟之年》全书最后(hou)一句(ju)话：“唯有(you)他的语言还活着。”